洪水滅亡
六. 唇槍舌劍
潦闊的街上沒幾個人, 灰濛濛的空氣中夾雜著紅色的烟團, 烟團像漂在長流上的小花, 在不知不覺間斷送生命, 消逝在遠方的灰色中。這個國家最近幾十年經濟不景, 無力負擔昂貴的奈米洗滌機, 所以沒有淨化的空氣變本加厲地穢下去。不過, 街上卻充塞著忙碌的機械。機器人為主人購物, 為公司幹活。車水馬龍的飛行車, 與絡繹不絕的機器人, 在破爛的大都會中散發著熱鬧繁榮的氣息。
在沒有人氣, 但擠滿機器的「森林」中, 戴著過濾面膜的明基正在悠閒地漫步。
星期日下午, 明基與母親離開了 天樂會 (Club of Paradeisos), 吃過午飯, 然後獨自赴學怡的約。
他從不喜歡與 天樂會 的人交往, 每個月只是象徵式去一次, 敷衍一下母親。這也成了每月一次的母子團聚, 他命名為「母子團契之月圓日」。他離開母親獨自生活已有四十個月, 也是他參加聖室團契不久的事。雖然平時有用視頻電話「見面」, 若要親切一點, 更虛擬一點, 可加上嗅覺、觸覺甚至全息傳感, 但母親堅持要每月親身見面一次, 他亦覺得親身見面是天下無雙, 無法用任何的虛擬代替的。是的, 同一屋簷下的二人生活也是天下無雙的。
他母親 裴瑾 參加 天樂會 這個宗教組織已有二十年, 他也改跟母姓姓裴二十年了。自從父親死後, 母親決絕地離開原本的基督教團體, 加入這個新興的組織。為了避免以前團友的「關心」-- 她認為是騒擾, 連家也搬了。在新居附近碰巧發現這個聚會地方, 便開始參加, 為母子相依為命的生活帶來了一點色彩。
天樂會是以文教組織向政府註冊, 基督教享樂主義的教會都以這種形式生存, 傳統一神教的教會已沒有昔日的輝煌。這並不表示人不需要宗教, 仍然有很多人不是忠實的無神論者。人只是認為傳統的猶太教、天主教、基督教和回教太多束縛, 並不吸引, 而轉而尋求其他的慰藉。所以各種自然宗教、民間信仰、多神教、泛神論和個人性神祇充斥宗教的巿場。明基統稱這些宗教的信奉者為異教徒 。另外, 一神教享樂主義也在宗教巿場這塊大餅分到一份。
這陣子最受歡迎的是以 元捕風 等人為首的基督教享樂主義。元捕風 創立的 傳道會 (Club of Qohelet) 高舉快樂, 鼓勵信徒使用藥物、人腦電腦互動的虛擬幻境及其他各種科技, 來為自己製造快樂, 除掉愁煩。最受他們歡迎的聖經人物是所羅門, 最少提及的先知是耶利米 ( Jeremiah ), 從來不查考 耶利米哀歌 ( Lamentations ), 說這是不合時宜, 不能回應今日信徒的問題。其實, 簡單地說, 就是沒有巿場價值。他們也不按字面解釋聖經, 否認它的歷史性, 因為它的道德教訓和精彩故事更有巿場價值。
他們努力工作, 亦拼命地在上班下班時尋求各樣的刺激, 滿足官能。他們當中很多人用一兩年時間全力賺錢, 然後離開工作, 七日廿四小時享受人生, 到「米缸冇米、罈內冇餅」, 又再找工作重新來過。元捕風的口號是「做半年, 嘆半年」(Half Year Money, Half Year Honey) 。
元捕風 認為, 凡肉體所想要的, 不應禁止, 甚至為了性趣, 可以進行一夫一妻制以外的種種活動。
家庭仍是以一夫一妻為主, 但生活卻是顛龍倒鳳。一夫一妻只是家庭性的, 社會性的, 婚外性行為卻「沒有律法禁止」。各人任意而行, 隨心所欲, 只要一個基督徒負起了家庭的責任, 做對方情感上的支柱, 養育下一代, 奉養上一代, 就無可指摘了。
領人歸主受浸不是信仰的重點, 享受人生才是天國的降臨。這是 約拿 ( Jonah ) 的時代, 是盛世的日子, 誰說是宣教的吉日? 與其攀山涉水, 不如蔭下乘涼; 三天的路太長, 走一天就夠了; 最好就連半步也不用走, 舒舒服服地躺在清涼乾爽的上等艙沉睡, 飄入夢鄉。
這個時代的人一方面高舉理性, 另一方面參加形形式式的宗教活動。幾乎全部受歡迎的宗教都打著科學的旗幟, 結合科技產品來提供討人喜歡、具娛樂性的宗教節目。其實與其說這些是宗教活動, 不如說是一種文化活動。很多異教徒也不以宗教信仰為定位, 而以文化和娛樂為標誌, 再加一些具教育性質, 或結合教育與娛樂的「娛育」( Edutainment ) 節目。知性是旗熾, 心理學是工具。
另外, 異教徒最引以為傲的特徵是其「容忍性」, 以鲜明地與一神教的排他性區別出來。這個特徵是極之切合多元和民主自由社會的脾胃。自十六世紀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 寬容運動壓倒了異端裁判, 之後寬容由宗教上的倡議而成為政治上的制度。直到今天, 寬容仍是社會公認的頭號文化素質,儼然是人類現代文明的代名詞。
明基所認識的異教徒不單在宗教上願意接納其他宗教, 與不同信仰者平等交流、真誠溝通; 在性方面, 他們也聲稱有極大的包容。追隨大趨勢的他們容許同性戀、雙性戀、BDSM、多夫多妻制、群婚(group marriage)、離婚和其他另類的性行為, 不過, 他們沒有越過他們所定的道德規範, 所以沒有因為過份放縱和濫交而引起社會不滿, 大部份的異教徒仍在一種較為自律的範圍內生活, 否則, 他們早就自取滅亡, 沒有今日的璀燦。他們追求他們的真愛, 也有不少人嘗試建立長期的伴侶關係。他們熱衷性趣, 在宗教活動中混合大量性元素, 這正是它對人的魔法, 最具巿場價值的地方。當然, 其中一些有私心的異教徒宗教領袖, 會要求年青貎美的追隨者提供性服務, 或鼓勵信眾進行雜交, 使他們的宗教組織遭人非議, 不過, 這不是大多數的代表。另外, 他們認為那些他們相信的神祇會提供健康快樂的秘訣, 尤其是性生活方面。他們尊敬女神, 並認定必須把這種尊敬也要放在女性伴侶身上, 這種認定也成功地落實在日常生活中。不過, 成功的原因主要是因為今天男女平等, 若換作古代男尊女卑的時代, 這種認定可能只是一種理想而已, 或者淪為偽善的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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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入餐廳, 明基便看到了學怡。每次約會, 學怡總是早到, 或者說得清楚一點, 因為明基總是比約定時間遲十五分鐘, 所以每次都是學怡在呆等, 至於學怡是比約定時間早到, 準時到, 抑或只是比他早一點到, 明基是永遠不會知道的。
在學怡的枱上, 放著一杯冰鎮薑蜜。這是她最愛的飲品, 在冰凉中透出辛辣與甜蜜, 是一杯把三種強烈且有點互相抗衡的味道混在一起的奇妙液體。
明基坐了下來, 連道歉一聲也省了, 立刻叫了一杯咖啡, 然後用雙眼等待學怡的「先聲」。
學怡說:「最近忙甚麼?」
明基:「我最近忙一些妳不會做的事情。妳有興趣知道嗎?」
學怡並不愕然, 且習以為常的回應:「當然有興趣, 講來聽聽 。」
明基:「我在忙看聖經。」
學怡:「 你時常都看聖經啦, 這算是甚麼樣子的忙呀?」
明基:「 我要找出挪亞洪水的真相。所以, 除了硏究聖經外, 還翻看一些化石資料。妳可知道, 很多化石的事實與創世記的記載不謀而合。」
雖然這間餐廳生意冷清, 沒多少個客人, 學怡仍然立刻在周圍設下音障, 避免給其他人聽見。「 你找死嗎? 居然在公眾場所高談闊論 !」
明基:「 是又怎樣?」不過, 他還是把音量調低。不竟, 這種話題實不宜公開討論, 而且, 學怡帶來的音障器效能低, 不能完全隔絕高分貝的聲音。幸好他們不是坐在窗旁, 否則一部紅外線雷射偷聽器, 就可以利用由玻璃反射回來的訊號, 獲得玻璃振動的頻率, 從而還原玻璃另一面裡頭的談話內容。這是古老的竊聽技術, 現在最新的方法是直接偷取腦電波。只要在明基腦中植入竊聽芯片, 再在餐廳附近安置接收器, 便可收集談話內容。不單如此, 連明基的其他思想意念也可實時傳至接收器, 經過解讀、過濾、分析, 便可做到完美的『偷聽』。不過, 在一般市民腦中植入而未經本人同意是違法的, 在未滿十六歲的人仕腦中植入也是違法的, 除非有特殊情況或醫療理據。
學怡:「 你說不謀而合, 又怎樣不謀而合呢?」
「 例如寒武紀大爆炸、全球性熱帶氣候和為數不少的化石墳場。先講寒武紀大爆炸。在加拿大卑斯省菲爾德(Field)附近, 有一個柏基氏頁岩( Burgess Shale )化石層, 當中發現的不單有所謂『原始』的三葉蟲化石, 還有很多不『原始』的動植物, 比三葉蟲複雜得多的生物。因為三葉蟲化石的數量極多, 所以這應該是寒武紀時期。傳統的理論認為, 寒武紀距今五億年, 之前的地球只有所謂『低等』無脊椎動物。然後生物經過長時間進化, 才有三葉蟲。寒武紀時的海洋, 應該沒有魚類。魚類有脊椎, 所以較『高等』, 還沒有進化。寒武紀時的海洋, 最多的是三葉蟲, 還有水母、海綿和其他不『高等』的生物。」
「 所謂『大爆炸』, 是指：“到了寒武紀時，生命突然由單細胞進化到多細胞形式，並且出現了數目巨大的不同物種。” 因為寒武紀大爆炸的現象, 傳統的理論受到質疑。若進化是經過長時間由簡單的三葉蟲演變成複雜的生物, 為何一下子在這麼短的時期內同時出現了三葉蟲和這麼多種複雜的生物呢?打個比喻, 好像你在一年前見到一個嬰孩出生, 一年後她已長得婷婷玉立。這是矛盾的。或許根本是兩個人, 並沒有甚麽演變進化。如果在你面前有兩輪的單車、三輪車和四驅車, 然後有人告訴你, 車的進化史是由兩輪變三輪, 最後發明四輪, 你會相信嗎?」
「 因為在上寒武紀化石層也發現了魚的化石, 找尋魚類袓先的希望只有移至下寒武紀或前寒武紀化石層。若進化論是正確的, 如何解釋『原始』的三葉蟲和『高等』的魚類之『同居』生活。若魚類的進化是在寒武紀完成, 幾百萬年的時間是否足夠? 」
「 寒武紀大爆炸所呈現的是物種性狀在生物史中的突現性和不連續性, 與漸變和連續的進化所預測的剛好相反。還有物種性狀在漫長生物史中的穩定性也令進化論者十分頭痛。」
「 除此之外, 還有一個令科學家頭痛的問題。就是這柏基氏地層顯示這許多的生物曾生活在一個恍如熱帶的環境中。但今天的菲爾德是在高緯度, 甚至不是亞熱帶氣候。究竟中間這所謂的五億年發生了甚麼事? 進化論者只好提出不同的假設, 來解釋自遠古至今日氣候的改變。」
「 但若用創造論和洪水說來解釋, 便沒有以上兩個問題。上帝一開始便創造了萬物, 三葉蟲被創造, 其他複雜的生物亦同時被創造, 牠們各從其類, 在數千或數萬年前, 一同生活在一個全球像温室的自然環境下。連今日的北極和南極也有像亞熱帶一樣的氣候, 直到全球性洪水的來臨才改變了一切。而化石墳場也是挪亞洪水造成的。」
「 不單在菲爾德, 在世界各地也發現了寒武紀大爆炸現象, 包括格陵蘭(Greenland)北部的西里斯帕西特 ( Sirius Passet ) 、澳大利亜、美國東岸、加州 Sierra 山脈的東部及中國雲南省澄江縣。在澄江化石群中, 代表各種動物的多細胞動物化石都突然出現。動物界的門(phyla)大量湧現, 之後就乏善可陳, 很少新的門出現。今日仍存活的動物可歸入大約三打的門, 這些門都是在寒武紀中突然出現, 在一段大約一千萬年的時期『露首』。為何五億年來大自然不能產生新的門, 而寒武紀中的幾百萬或幾千萬年就新意盎溢? 不錯, 在前寒武紀化石層中也發現了多細胞動物 , 但不能與寒武紀中千奇百怪、多姿多采、數量巨大的不同生物類別相比。」
「 事實上, 生物的門都是突然出現的。無論是植物或動物, 無脊椎或有脊椎, 魚類或兩棲, 爬蟲或鳥類, 物種都是突然出現, 不是漸漸地出現。不倫不類的中間生物少之又少。」
學怡:「 進化論並不等於漸變說, 災變說和躍變論也可以被納入其中 ...」
明基打斷她的說話:「 我需要澄清一下, 我所反對的是達爾文的進化論,或稱漸變說。我不相信地球的生物是由非生物自然演變出來, 我相信生物是由上帝創造的, 只一次, 是超自然的, 不需要漫長歲月, 是智慧設計的結果, 不是偶然的產物。我也不相信鳥類是由恐龍或其他爬蟲類演化而來, 我相信鳥類是由上帝創造的。我也不相信人類是由猿猴演化而成, 也不接受人類與今日的猿猴有共同祖先, 此祖先經過百萬年衍化成今日的智慧人, 我相信人類是上帝特創的, 第一個人類是亞當, 第二個叫夏娃, 然後他們生兒育女, 經過幾代, 然後有了挪亞。我不相信上帝會用自然選擇、基因突變這些又笨又慢的方法來創造天地萬物。」
學怡:「只有你才相信這種特創論, 今日不相信進化論的人廖廖可數。」
明基:「 若還有反對進化論的人, 都給你們捉光啦, 是你們令這些人絕種。」
學怡:「 你誤會啦, 我已經說過多少遍, 我不是捉反對進化論的人, 我只是拘捕那些激進的宗教狂熱份子, 以防社會動盪。」
明基:「 這是你們的借口, 妳敢發誓沒有令一個無辜的人入獄?」
學怡:「 明基, 你自己要小心點。以我觀察, 你有偏激極端的傾向。今日你雖然還沒有做過任何危害社安的事, 但難保將來不會。若挪亞洪水令你愈陷愈深, 我不能保證我會否被逼去捉拿你。」
餐廳的空氣頓時凝固下來, 久久無法解凍。明基為了俺飾自己的不快, 按停了音障器, 隨手招呼機器侍應過來, 要求添加咖啡。這個餐廳的招倈, 就是可以免費添加咖啡, 而且不用「親力親為」, 也「 不經人手」, 且口號是「 點到即止, 絕不浪費」。侍應來到枱旁, 便說:「 說『何時』 (say when) 。」當飲品到了杯子的三分之二滿時, 明基便說:「 夠了。」
明基把那杯咖啡一飲而盡, 便憤然離開餐廳, 留下無可奈何的她。